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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秃牛(小说)
文/晨光之子
春天的榆树屯,田里呈现出一派纷忙,风揉合着声声吆喝、阵阵笑语。此时的榆树屯的庄稼汉们有的是欢乐,有的是憧憬和贮了一冬的干劲。
吃过早饭,听着外面的人喊马叫,邱爱莲心里愈加焦急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猪懒得喂,鸡也懒得撒谷。"生子,喂猪喂鸡!"她明明知道生子还小,干这活不太行,可她偏偏偏这样喊。
"五亩多地,一点没动,错过季节就耽误一季谷子呀!"她倚在门框上,茫然地望着田野里忙碌的人们。
"那 ‘死鬼'的寿命竟这么短,丢下我们娘俩,怎么过呀! ‘短命鬼'你现在可好了,黄土中一挺,享清福了,老娘又要顾外头,又要操家里,又要扶养生子,眼下,生子大了又要上学......哎,你不该走,不该扔下我们,什么也不顾。‘短命鬼'......"
去年,老哈河发大水,过后,鱼出奇地多。邱爱莲看别人打来白花花的鱼,眼馋了,也让他男人去打,谁知那‘短命鬼'的男人,就从此再没有回来。
而现在,地要翻、要种。邱爱莲倚在门框上愣着,不禁诅咒起来。
自己翻去,行吗?这地方的女人从不上山,她男人未走时,她站在高高的田埂上,看着她男人翻地,眼里耀耀生光,胸前挂着哺乳过的两个浑圆的奶子,微挺着小腹,倒像个指挥官在指挥他的士兵,可她男人却很高兴,话也特别多......
"自己翻,自己种!"邱爱莲想。却忽然记起村里有一个叫秀云的姑娘去翻地,被牛把脸蛋挑了个疤。
她害怕了,脸蛋上挑个疤不要紧,若把脑袋挑了就苦了生子,她不敢再往下想了,事情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。她找了个矮凳坐了下来,可焦虑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"生子,别叫猪踩着脚。"她担心她的生子。
生子端着盆子趔趔趄趄地向槽内倒着泔水,撒几把糠,又撒几把谷,唤几声鸡儿,鸡没唤出来,却把隔壁的"二秃牛"刘泉唤来了。
"生子,你喂猪喂鸡,你妈呢?"刘泉问。
"妈在家呢。"
"怎么还不叫人挑地呢?"
"我妈说,没有人。"
"叫我,我家地挑完了。"是的,"二秃牛"是光棍,当然早耕种完了。
说起这个"二秃牛"得叫绝。头整天用一个被汗污浸渍得已分不出什么颜色的破军帽遮掩着。帽子扣在头上,可委屈了那"葫芦",二十多年没与太阳打交道,有一年夏天,他走在山岗上,蓦地一阵南风吹来,正把他的帽儿给揭去了。帽儿随着风,远远地、款款地落在草稞内,放牛娃们见了,灿烂生辉,像盏电灯。有一个胆大的嚷道:"‘狗卵子'赛电灯,照到南山,照北京。"又一个接着,"秃老亮,打电棒,夜里见了亮光光。"二秃牛捡起帽子罩在头上,眼球瞪得鼓鼓的:"啥!我操你妈的,狗养的!"娃子们哪怕他的骂,那鸡雏般的童音在荒野里此起彼落。他走了,再没理他们,隐隐约约的那叫声还能听得见。
"二秃牛"生下不久,就死了娘,没过一年,爹也随他娘去了,且成年后长得壮如一头牛,家排居老二,人们就送了个"二秃牛"给他,真名反而被人遗忘了。"二秃牛"赤裸裸的光棍一条,找不着媳妇。他找媳妇也没多大要求:"只要是蹲着尿尿的,就行"。
"二秃牛"的话,邱爱莲在屋里全听到了。是呀,为何不叫他去呢?可这个"秃牛"的心眼也真坏,我的那个"死鬼"去了还不到一年,他竟缠上了我,缠就缠吧,这回怕逃不掉了,只要不耽误翻种,就让他缠一回吧,反正自己是个寡妇......
"生子!"她喊。
"妈,干啥呀!"生子过来。"你刘叔在吗?叫他过来。"
"叔,我妈叫你。"生子撒完最后一把谷子。
"二秃牛"来了,他心里像盛着一坛蜜。
"他刘叔,你坐。你的地都种上了?"她站起来说。
"是呀,我早就种完了。"
"那怎么不早对我说。"
"我怕你不让种,这回你同意了?"
邱爱莲脸发热,她知道秃子话中有话。
"这就去?"二秃子问。
"嗯。"
"那叫生子把牛牵来。"
"生子,去,把牛牵来。"
生子去了。
"犁呢?"二秃牛问。
"犁在后屋里,你先呆着,我去搬出来。"
"二秃牛"并没有呆着,也来到光线阴暗的后屋。邱爱莲挪着犁很吃力,"二秃牛"奔过去,帮助邱爱莲挪过犁,顺势抓住了她的手。秃子的血沸腾了,像要迸出血管,心壁似有一只小鹿在撞,呼吸也变得短促了......
"生子妈......"他激荡得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"他刘叔,别,等以后,种完地以后......"邱爱莲毕竟是个精明人。
"不,生子妈......"秃子恳求着,想把她往怀里揽。
"他刘叔,你,你,你,听我说......"
"妈,牛牵来了。"生子喊。
"喊啥!"邱爱莲对生子吼了一声。
"放开手,让孩子看到多不好,推推搡搡的......"秃子不太情愿地放开了手。
"去吧,翻完地再说。"邱爱莲冲他嫣然一笑。
"二秃牛"心满意足地等待着什么似的站了一会儿。而后把犁一举,稳稳当当地放在宽厚而坚实的肩膀上,乐滋滋地走了。
这个夜晚,是榆树屯的田地全部翻种完的时刻,也是"二秃牛"刘泉把邱爱莲的地全部挑种完的时刻。
银闪闪、橙莹莹,弯镰般的上弦月,斜斜地梦幻般地挂在树梢。风儿蘸着蓝晶晶的天之清水,轻轻地磨拭着这柄银镰,使它更闪亮。田野里虫声啾啾,哇声如潮,间或还会传来几声晚归巢鸟的鸣叫。
邱爱莲矮矮的院墙内,晃动着"二秃牛"的影子,惹来墙外的狗的狂叫,"汪,呜-汪汪......"
虽说今天一口气连翻带种了五亩多地,有些累。而现在他却兴奋得不能自已,更何况......他推推门,没推动,大概是闩门了,继而又到窗前叩着窗子。
"谁呀?"邱爱莲发话了。
"我,刘泉。"秃子声音有些颤。
"啊,是他刘叔,这么晚了还干什么?我睡了,有事明天来吧。"屋里传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。
"你说种完地,就......"
"那些话,你当真?"
"不当真,干吗来!"
"你不想想,你和我......配么?"邱爱莲轻蔑、鄙夷地一笑,银铃般够撩人的。
"你!......"
"我什么!告诉你,你啥时头上长毛,啥时揭掉帽子,啥时我和你枕一个枕头!"床板又"吱呀"一声响。
秃子站在窗前愣住了,似乎凝固了一般,两眼直勾勾地瞅着窗玻璃,玻璃里黑咕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......
狗叫得更欢了,把本来就不静谧的月夜喧嚣得更不宁静了......
"救人呀-救人呀!"
这天,"二秃牛"正在老哈河边耪地,忽然远远看见李义的儿子狗娃从河岸边喊带跑,向他奔来。
"快......快,小......生子掉进水里去了......"狗娃已吓得口齿不清。
"啊,在哪?!"二秃牛扔掉锄头,一溜烟奔向河岸。
"在......在,就在这棵树......下,刚......才生子上树掏鸟蛋,从树上掉下来,就......"狗娃喘吁吁地说着。"二秃牛"不待他说完,帽子一甩,一道弧光划过,"噗嗵"一声就纵身跳入河里。
那光光的脑袋在河面沉浮了几次,极像一个黄橙橙的"葫芦"在漂动着。一会儿,生子露出水面,紧接着也露出了"二秃牛"光光的脑袋......
"生......子,抓......树......"
生子得救了。
可那颗黄橙橙的"葫芦"却自此再也没见浮上来。
当闻讯赶来的人们,把"二秃牛"打捞上来,放在岸滩那片荣荣的草地的时候。只见他壮健的身躯平展开来,像一座躺倒的大山,眼睛睁得大大的,似有什么没有看尽;嘴唇微微开启着,像有许多话正要说。光光的脑袋,滚动着几颗晶莹欲滴的水珠,显得更光更亮......
放牛娃们见了再也不嚷了。
"刘泉!刘泉!......"人们第一次用"刘泉"这个名字声声呼唤着他。
四野,一片静悄悄,没有一点声息。人们站着,默默地望着,那几十束目光似乎在等待一个奇迹:刘泉会突然活过来,突然坐起来似的......
入夜,老哈河仍静静、缓缓地按着它固有的旋律向前流着......
岸上,又添了一座新坟。
在坟的近旁,依稀可以看到跪着一高一矮两个人。那插在坟头的香火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,似眨动在夜空里的小星星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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